钟毅锋：简析台湾选举过程及岛内政局的变化

　　台湾的选举就像是人生的百态，最伟大的人格力量和最猥琐的人性阴暗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每个人面对事态发展的态度都折射出这个世界最难以解释人性的微妙。

   我们一直默默在海峡这岸关注对岸处于巨变时代的同胞手足，真心的为他们祈祷祝福。当选举终于落幕的时候，我们要和他们一起总结选举结果给岛内带来的变化。     

　　历史不存在假设，最好的历史学家解释也不过是马后炮的夸大。即使在选战过程中最敢信心满满的人也必须承认当时内心有一丝的心虚。如果我们把现在的结果去倒推回去选择的过程，那不过是和那时的命理师遥相呼应。当每个人都在选战中焦急卜问最终答案的时候，很少人去关注当时发生的事情。台湾选举对未来的影响，并非只是最终的答案，而是过程中每一个细节。所有的过程对未来的影响累积了最终的符号，也就是答案。何况这个过程离此刻并非遥远，所有的情景历历在目，让我们再次重温这个过程。

　　和以往选战所不同的是，这次选举过程非常的简短。1999年，宋楚瑜出走国民党已经宣告拉起了2000年选战序幕。2003年2月14日，连宋搭档的组成也使蓝绿双方的主角开始了角力的征程。吊诡的是，此次选战的锣声直到2008年1月12日才正式敲响。此前的马英九虽然在2005年当选国民党主席已经确定了候选人的地位，但是“特别费”案的起诉和中间的几次选举使他还没有实力真正的和对手进行面对面的厮杀，不敢过早成为对手靶子的他选择了去台湾民间常住，来迂回包抄到正面的战场。而谢长廷在2007年5月才从刀刀见骨的民进党初选中胜出。和马英九一样，他为了寻找副手人选还耗费了好长的时间，最终得到还是一桩“强迫婚姻”。2008年初的“立委”选举也使2007年下半年的成为两位候选人空白档期。尤其是谢长廷，面对陈水扁一手主导民进党内“立委”选举，他干脆选择了隐居。

　　2008年1月12日的“立委”选举结束，终于使社会把目光完全聚焦在两位候选人身上。“立委”选举国民党压倒性胜利给两位候选人开出了一个明确的考题：马英九一定赢vs谢长廷逆转胜。或者说是“西瓜效应”还是“钟摆效应”。谢长廷开始做出的答案非常漂亮：和解共生。“立委”选举一结束，谢长廷立刻拜访了朝野各党的领袖，甚至包括倒扁红衫军的领袖，显示他和陈水扁的切割。谢长廷宣称他要打一场有格调回归民主价值的选举。

　　如果谢长廷坚持开始的选举路线，那么最后的胜负还真的很难说。他和马英九一样各有包袱。马英九背负着国民党历史共业，尤其他外省人的身份和国民党外来政权的形象重合。而谢长廷背负着更大包袱，他要对陈水扁八年执政成绩概括承受，同时面对一群被宠坏的民进党选民，他很难确定自己的路线，在中间路线和深绿路线之间摇摆不定。相对于国民党在野的同仇敌忾，谢长廷没有办法整合民进党所有资源。民进党内利益获得者和派系的斗争使谢长廷根本无法协调行政资源和党团与自己竞选团队的关系。整个选举过程都是谢长廷率领他的子弟兵在冲锋，即使最后败选也是这些人站台谢罪。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谢长廷只好重新启用民进党的传家宝——族群牌。

　　在过去的选举中，民进党有三大宝：族群牌、悲情牌、奥步。尤其族群牌是民进党所向披靡的利器，爱台湾似乎是民进党的专利，每个用过它的人都会领略它的妙用而无法自拔的再次使用。选战进行才十天，谢长廷就把选战的焦点聚焦为马英九绿卡问题。

　　绿卡问题本身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一个外省人拥有绿卡，这就形成绿卡+外省人=外省权贵=不爱台湾。当绿卡背后族群的问题成为选择的焦点时候，台湾选举又回归了以前的迷思。所不同的是，民进党已经过度透支了族群牌的信用。族群牌已经不能向过去那样使人们陷入爱不爱台湾这个议题本身的讨论。人们甚至会质疑这个议题是一个伪命题，“肚子扁扁也要选阿扁”的时代已经过去。但是过去的经验又让人们焦虑，当族群牌登场的时候，没有人敢对他的威力小觑。过去的选举中，民进党成功的把国民党五十年的威权统治转化为是外省人对本省人的欺压这样的意识形态，对于许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这种意识形态可能至死都不会改变。

　　绿卡问题初登场就显示了威力，除了传统的效果以外，还有一个过去没有的效果，整个蓝营对马英九充满了疑虑，而绿军则是士气大振。那些对马英九乐观的预言家都在此时收敛起来。人们对马英九能力信心不足更是来自对谢长廷历次选战中的表现。和陈水扁擅长阵地战不同，谢长廷擅长的是逆转战。1998年，谢长廷仓促南下高雄选举市长，在面对高民调的国民党候选人，谢长廷仅用三个月的时间就逆转获胜；2006年台北市长选举，谢长廷又是在民调只有14%情况下打到最终的近40%，给原以为躺着都能选胜的郝龙斌制造了足够麻烦。2008年的民进党初选，谢长廷面对陈水扁一手力挺的苏贞昌以退为进，又一次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成功胜选。某种程度上来说，谢长廷此次选举的任务很轻松。在接受“立委”选举后民进党大幅落后的烂摊子的背景下，谢长廷能赢当然好，不能赢只要小输也是胜利，选后依旧是民进党英雄，统整民进党资源。所以马英九一天跑二十几个行程，羡慕谢长廷选择如此轻松，每天几个议题后就回家睡觉。

　　落后的谢长廷将压力转给了领先的马英九。马英九的压力空前的巨大，连输两次的国民党加上如此好的机遇使他患得患失，他不敢有任何闪失。绿卡问题使谢长廷偏离了他当初的竞选主轴，也使马英九放弃了他一贯高调的信念，陷入现实的选举攻防。从这时候开始，台湾过去选举的古早味（闽南话：以前的味道）又重现了。国民党来自南部的“立法委员”邱毅用民进党选举手法回击，报料谢长廷是威权统治时代调查局的线民出卖民进党内同志，并且说谢长廷的妻舅涉及股票和利益工程。于是二月开始选战又回归了传统的选举方式：马英九的绿卡、马英九的爸爸绯闻、马英九妻子周美青大学时候偷报纸、马英九大姐马以南40年前的大学考试作弊、马英九二姐在大陆担任私立学校的校长、马英九的女儿涉及特权进入中学、马英九家养的小狗马小九是特权费养的。谢长廷的是调查局线民、谢长廷妻子涉及政治献金、谢长廷妻舅涉及不法利益输送。谢长廷对于这样的选战乐见其成，也应付得游刃有余。例如他面对调查局线民指控的时候轻松的以有毁谢十人小组来应对，尽管最后也没有说出到底十人小组是谁。选举最需要解决的民生公共议题放两边，口水抹黑战放中间，即使有马英九参加的选举都不能免俗。而谢长廷高估了自己的选战技巧，错误的判断了选民的内心感受，沉浸于选举场面上的上风。而马英九的恐惧又使他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了他的原则，跟风起舞。

　　2月28日又是国民党恐惧的时刻到来。“二二八议题”是民进党悲情牌中的王牌，是陈水扁2004年选举胜利的利器。而国民党则是放弃了历史的客观，为了选举选择了一概承受，拼命道歉。台湾历史上的历史悲剧有许多，但是民进党选择了最有利的“二二八事件”来多次操作。“二二八”造成的族群悲剧被进行炒作，国民党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国民党从来不敢正视“二二八事件”，不敢说出“二二八”除有外省人杀本省人也有本省人杀外省人的历史事实，为了选举短期的利益，避免争论给自己近期选举带来的不利，国民党一概选择道歉承受，选择沉默，而不是建构自己公正客观的历史观，交给民众讨论，从而给民进党带来不断操作的空间。但是“二二八”给民进党带来的收益早已经过了历史的最高点。国民党在忍耐中度过这一天，而民进党没有获得预期的收益。这是这次选举和往届选举中很大的不同，可惜民进党没有得到警讯改变他的选举手法。

　　任何一个大学辩论赛的评委都会判定谢长廷在辩论赛中获胜。在几次电视政见发表会及辩论会中，谢长廷的口才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机智和临场发挥充分展示了他的口才。可惜电视辩论会不是较量口才的大专辩论赛，最终的结果是民众的感观而不是评委的亮分投票。口才是台湾政治人的基础而不是胜选武器了，民众对待口才尚佳的政治人物已经疲倦，反而对口才木纳的人抱有同情心。谢长廷在政见会上的咄咄逼人反而造成了部分民众对他的反感。在几次政见发表会中，谢长廷放弃了发表自己政见的机会，反而是让他的民众去欣赏他的辩论才华。马英九则避开了自己口才弱势，不理会谢长廷的质问，对着稿子背诵自己的政策主张。但是，对选举的患得患失使他不敢讲自己是中国人，连他过去一直宣称的我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的话语都避而不谈。

　　公正地说，这次唯一能够回归选举主题的是有关共同市场的辩论。公共议题无论厮杀多么惨烈也是选举的正常现象。共同市场是马英九必须提到又不敢说太清楚的政见。不可否认，共同市场会给台湾同时带来利和弊，共同市场的辩论应该是权衡利弊大小的问题，但马英九外省人身份的敏感性使他不敢说出共同市场会给台湾带来风险，因为外省人身份没有资格使他大声说出拿台湾前途来冒风险赌注，稍不注意就要扣上“卖台”的帽子。因此马英九只好躲躲闪闪，拼命辩解共同市场只会给台湾带来好处，坏处统统不要等不符合逻辑的回答。共同市场实际上是产品、资金、技术（人才）三项要素的交流，马英九表示只要对台湾有好处的交流：台湾产品要进入大陆，大陆产品不可以来台湾；台湾资金可以进入大陆，大陆资金进入台湾要受限制；台湾人才可以进入大陆就业，大陆人不可以进入台湾创业。马英九为了选举没有把话讲清楚，会为未来他实施共同市场埋下隐患。而谢长廷的愚民政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竟然告诉那些中下层人士大陆遍地是黑心食品，大陆人每天等着进入台湾抢夺劳工的就业机会。两位候选人分别夸大共同市场极端一面而不敢充分表述带领选民勇敢面对挑战的决心和策略。他们的举动在李登辉眼里是那么可笑，李登辉告诉访问他的记者有关共同市场问题要去问中国大陆，意思是两位选举人的说法都是一厢情愿。

　　纵观选举的过程，谢长廷其实有几次逆转的机会，可惜他都没有抓住。谢长廷的机会来自于他和陈水扁如何切割，而这种切割可以不必用语言来表达，而是用行动来证明。例如面对非常光碟和台湾周刊发行的时候，他如果说“我不需要这种支持，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赢，我选择退选”。那么所有中间人士和浅绿人士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3月12日国民党“立委”踢馆事件对他是一个天赐良机，在前面的诱敌深入以后，他如果见好就收，出来呼吁群众配合警察行动，那么这个事件能给他带来两倍的加分效果。这些战机可惜都被他的小聪明和贪心耽误。每个议题他在开始都取得先机，然后因为贪心想扩大战果而被反弹。

　　而马英九和国民党的特质在踢馆事件中更是显得淋漓尽致，在多次输怕了并且处于好不容易的领先局面，马营的人在选举的考量下概括承受来拼命道歉。这是马英九的悲哀，更是台湾目前政治结构的悲哀。在这种政治结构下，政治人物只能为短期选举胜负的考量而不敢勇敢改变现状。

　　最终的结果令人多少能感到一种欣慰。但是导致这种选举结果并不能让人乐观。两位候选人的表现都没有实现对过去选战思维彻底突破，在整个选举中候选人没有表现出政治人物的大视野和大格局，或多或少的在愚弄麻痹民众。马英九的大胜并不能证明他有多么优秀，而是建立在陈水扁及民进党有多烂的基础上，他在选战中高调的承诺为他将来的执政留下障碍。让我们感到振奋的是台湾民众在这次选举上表现得比过去成熟，他们在整个选举过程中不断呼唤社会主流价值的回归，用自己的理性思考去做出他们的决定和判断，没有跟随政治人物起舞。随着他们成熟，台湾社会将变得更加成熟和稳定。在台湾政治恶斗十几年以后，台湾社会也许真的迎来了时代的转型。（作者 钟毅锋 厦门大学人类学研究所博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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