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台中市区约 10 来公里 , 我们路过台中最有名的大学——东海大学 , 顺道进去参观。
东海大学是全台湾的大学中校园面积最大、风景最为美丽的一所。她的前身是北京的燕京大学的教会学校 ,1953 年在台中成立 , 仍为私立教会学校。一进校门 , 我们的眼光立即为一片绿色的大草坪及坐落其上的金黄色屋顶的大建筑所吸引 , 这是学校的天主教堂 , 由美籍华人、国际设计名师贝聿铭所设计 , 教堂气势雄伟 , 式样新颖 , 为无柱撑式建筑 , 两片铺满金色瓦片的屋顶从上而下斜垂到地 , 从背面望去 , 尤如一个大写的 “ 人 ” 字高高地伫立着。跟随我们采访的多位台湾记者均毕业于此 , 他们自豪地争相为我们介绍母校及关于这所教堂的传说。据说教堂刚落成时 , 工匠们无论如何不肯拆除建筑物的护架 , 因为担心教堂无柱、无架 , 一拆护架便会陷塌 , 最后只好有劳贝聿铭先生亲自出马劝说。贝先生不费口舌 , 自立于教堂中间令工匠拆架以作检验 , 于是护架拆去了 , 教堂与贝先生的英名却永远树立。
学校的教务长张培扬先生赶来热情地为我们作介绍并赠与学校的校刊。教务长是原浙江东吴大学的教授 , 也是浙江人士 , 一边亲切地与我们攀谈 , 一边领我们参观部分校园。东海的校园为庭院式的 , 分工、商、文、理四学院 , 绿树掩映 , 木石阁楼 , 颇具江南风味。此外学校还办有农场、养牛场 , 让学生勤工俭学 , 亲身体验劳作的滋味 , 想来也可算作一种 “ 学农 ” 吧。校园里凤凰树冠已鲜花怒放 , 大榕树绿荫成垂 , 由于正值暑假 , 仅见三、两学生 , 更显校园的宁静。由于时间关系 , 我们仅只游览至文学院门口 , 拍照留念后便依依不舍地离开这清静学府。台湾记者们则在他们的文中写道 :“ 范、郭流露出轻松活泼的一面。”想是前两天由于 “ 案件 ” 和 “ 立场 ” 使大家的神经都绷得过于紧张了吧。
离开东海大学之前 , 台湾记者们纷纷提出 , 台中港正在装卸第一批将运往上海支援大陆华东水灾区的大米 , 要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看 ? 这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 但这也是两岸交流的大好事 , 我们很乐意顺道前去采访。于是一行车直奔台中港。
进入港区亦不及听取港务管理人员的介绍 , 只请他们派人领路 , 便径往码头。
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大型货轮 , 援灾大米都用白色布袋包装 , 上有红十字大标志 , 工人们正在将大米从库房中搬出 , 再用起重机吊装到轮船上。正待进一步采访工人和有关人员时 , 不想随同采访的台湾记者里三圈、外三圈地将我俩包围起来 , 七嘴八舌地提问 :
“ 范小姐 , 请问你对台湾援助大陆水灾区的看法 ?”
“ 哦 , 我想我们非常感谢台湾同胞的真诚援助 , 不光是灾区的人民 , 而是全国人民包括政府都非常的感谢。前不久 , 国台办主任王兆国还专门发表谈话 , 感谢…… ” 我的话没说完就莫名其妙地被一阵纷纷的责问声打断了 :
“ 为什么你们说我们援灾区是对中共的认同 ?”
我感到诧异 :“ 没有人这样说呀 ?!”
“ 怎么没有 ! 你们《人民日报》的社论就是这样讲的。说是台湾此次赈灾是对中共和人民政府的信赖、支持 ?! 简直是天方夜谭 !”
很遗憾 , 我没有看过这篇文章 ,“ 你们说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 我没有看到过这篇文章 , 也不知道你所说的是不是事实。我只知道 , 从我们新华社来说 , 新华社没有写过你说的那样的社论。我们中央领导人多次讲话都是表示 , 感谢台湾同胞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
郭伟锋也表示 :“ 中新社也写过赞扬台胞对大陆同胞骨肉之情的文章 , 你们却不提。《人民日报》不会那样写的 , 如果那样写 , 他只代表评论员个人的立场 , 而不是全国人民的看法。”
我们还告诉台湾记者 ,“ 这次水灾后 , 从各地的赈灾行动看 , 还是自己的同胞是真正动了感情 , 港、台同胞和海外侨胞的踊跃捐款行动证明了真正的同胞爱、民族情。也是诚心诚意愿意帮助我们的。”
( 后来我们才知道 , 这个插曲起因为《人民日报》 8 月 2 日发表的一篇题为《强大的凝聚力》的评论员文章。在我们抵台之前 , 港台报界转载了这篇文章 , 同时报道了某些人士对文章内容和主题的理解 , 引起不少议论。台湾记者们因此有意引我们谈看法。在我们返回大陆后 , 看到《人民日报》又发表一篇评论员文章 , 重申了前述评论员文章的原意。)
负责装运援灾区大米的台中德隆仓储公司总经理李宪明赶来接待我们。他十分激情地介绍说 :“ 台中港已做好充分的准备。这次由红十字会安排运出的第一批大米共 20 万包计一万吨。整个装运工作从 8 月 8 日开始 , 天气好的话 ,8 天可以装完。本来在正常情况下是需要 10 天到 12 天才能完成的 , 因为工人都抱着救灾如救火的心情 , 全力以赴 , 只想尽快把米粮运抵灾区 , 所以效率超过预期。这批米将经过琉球 , 预计在 20 日以前运达上海。我们仓运全体职工全心全意要把这一工作做好。这种心情没有别的 , 原动力就是血浓于水的感情。 ”
李宪明先生还表示 ,“ 我们非常期待曲折、庄仲希二位先生能够来台湾 , 这是台湾两千万人的诚意。 ”
我们非常赞赏台中仓运全体职工们的深情厚意和做出的努力 , 也请李宪明先生代向工人们转达,并允许我们代表灾区人民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随后李宪明先生又拿出验包用的空心签 , 直拉着我们去检验大米 , 并连声说 ,“ 大米都是今年新产的上好白米 , 发霉的只有 7 包 , 是因为装仓时淋了雨了 , 请你们过目 , 你们一定要看看……”这又弄得我们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的记者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们 , 几天前 , 台湾有报纸报道说 ,“ 援灾大米是发霉的米。 ” 难怪李先生如此在意了。
我连连笑着摇头 ,“ 不必看了 , 我们不会怀疑台湾同胞的诚意的 , 因为两岸人民心连心嘛。 ” 但李宪明先生执意将签插入米袋 , 抽出样品来要我过目 , 我拈了几粒放在嘴里一咬 , 果然干脆喷香。李先生又拿出一小袋样品米让郭伟锋检查并表示要送给我们留做纪念。郭伟锋笑着说 :“ 我证明 , 绝对是好米 ! 我们在大陆从来没听说过台湾赈灾大米发霉的事 , 台湾报纸自己报道了 , 虽然不那么准确 , 也说明大家对救灾问题的关切 , 也是好事嘛。这样品我很高兴带回去做纪念 , 若运到大陆我们可就不能要了 , 因为是赈灾米嘛 !”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离开商港前往渔区。台中区渔会拥有一栋二层楼房。由于天气炎热 , 个个汗流浃背 , 我们先到渔会休息片刻并听取介绍。渔会一位姓蔡的秘书在介绍时说 :“ 渔会是渔民组织的团体 , 自己照顾自己的利益 , 包括生产、运销、福利都有组织。取于渔民用于渔民。台中区有渔民 5000 多人 , 大部分属于近海作业。 ”
我们问起与大陆渔民来往的情况 , 蔡秘书简单地表示 ,“ 本区渔民也有到过大陆避风的 , 最近也有不少大陆渔船到台湾近海来 。”
听说渔民码头梧栖港和渔市就在附近 , 一行人离开渔会徒步前往 , 走下楼梯时 , 有台湾记者轻声告诉我 ,“ 渔市上卖有很多大陆货 , 一会我带你去看。象红鲟、还有草药……”
一路上 , 不少民众认出大陆记者后向我们挥手致意 , 有的还问好 , 拍照。走近码头 , 港中停泊着十几艘小型台湾渔船 , 有数艘渔船靠在一起 , 渔民们正在收拾渔具。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吼着什么。顺着声音看去 , 一艘船上一位矮壮的汉子冲着我嚷嚷 ,抱怨大陆渔民。
我加大音量问他 “ 为什么这么说 ?” 他和他的兄弟回答 , 在 “ 闽狮渔 ” 事件之前 , 他们也在台湾海峡与大陆渔船发生过绞网纠纷。
“ 纠纷怎么解决的呢 ? 是不是自己协调 ?”
他回答 :“ 是啊 , 大家商量嘛 ! 我们对大陆渔民的损失做了赔偿。可是 , 大陆渔民在要求赔偿时动手搬东西 , 这种做法我们没法接受 。”
其他渔船上的渔民在一边议论纷纷。一位渔民说 :“ 海上行船 , 船头船尾总会相碰 , 大家应该以更好的方式来解决。 ” 也有人叫他 “ 少说话啦 , 她都是要帮大陆渔民的…… ” 反应情况的渔民闻言 , 一把丢下手中的缆绳 , 急匆匆地跳过两艘船跨上岸挤到我面前 ,“ 我叫蔡志伸。你要照实报导回去哦 , 不能回去都不写 , 或写些没影子的事 ” 。我记下他的名字 , 宽慰他 ,“ 放心 , 你的意见我会在报道中照实反映的 。”离开蔡志伸 , 台湾记者们纷纷问我的看法。
我说 ,“ 我认为渔民嘛 , 都是直来直去的 , 磕磕碰碰的事总会有的 , 重要的是怎么公平的调解。”
走在码头另一侧的郭伟锋与一艘刚靠岸的 “ 金鱼胜武号 ” 渔船船长吴福宾聊了起来。这位船长告诉郭伟锋 , 两岸渔民间确实存在着纠纷 , 但他希望纠纷越少越好。他还说 , 现在海峡上也有许多两岸渔民合作捕鱼的情形 , 大家相处不错。只是有时发生海盗抢劫的 事 , 令渔民们心有余悸。
港中停靠着这次闽狮渔事件的另一主角 “ 三鑫财 ” 号渔船 , 我问陪同的渔会人员 “ 三鑫财 ” 号还可以继续出海吗 ? 他们回答 , 可以。报过案第二天 “ 三鑫财 ” 就出海了 , 法院传他们作证时才返港的。我们继续绕着码头向前 , 进入梧栖港的鱼货市场。
这是渔区中渔民自己供应日常食用鲜货的小型交易市场 , 售卖的是渔民自己捕回的小海鲜 , 以贝壳类、蟹类及鲳鱼、带鱼、虾等居多。刚踏入大棚式的市场 , 门边上一个摊位上的渔民老板便认出我来 , 翘起大拇指招呼说 “ 大陆记者 ”! 他与我攀谈 , 告诉我他刚从大陆回来 , 是去观光看风景的。我问他对大陆印象如何 , 他翘起大拇指连声称赞 :“ 好 ! 足好 !”( 闽南语 ) 我向他表示 :“ 欢迎再到大陆来 ! ”“哦 , 要去 ! 一定还会再去 !” 他笑着连声回答。
渔市品种丰富 , 热闹非常 , 不少妇女认出我来 , 或微笑点头示意 , 或指指点点。出售红鲟的摊位不少 ,( 红鲟是青壳、红钳的螃蟹 ,膏脂丰富 ,生命力强劲 , 富含高蛋白。所以 , 颇受闽南人崇信为滋补海鲜 ) 。旁边的人告诉我 , 红鲟都是来自大陆 , 但出售此物的小贩却都对其来源支吾避谈。一位台湾摄影记者要求我手拿红鲟让他拍照 , 我想他要的这个摄影效果不会差 , 就满足了他的要求。 ( 不过第二天有家台报却报道 “ 范丽青在鱼市遍寻来自大陆的红鲟 ”,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
在鱼市的一小块干地上 , 一个小贩在地上摆了百来个小小的紫砂茶壶出售 , 个个式样不一 , 小巧玲珑 , 十分可爱。人们又告诉我们这都是大陆货 , 问小商贩 , 他却矢口否认 , 称 “ 是台湾自产的 ” 。我拿起一个把看 , 壶底有简体字 “ 四海嘉宾 , 五洲之友 ”, 郭伟锋也拿起一个 , 翻过来看 , 壶底烧就的字却是 “ 中国泉州 ” 。众人都笑了 , 小贩未免有点尴尬 , 不再说话。
当我们离开鱼市时 , 人群中有人向记者喊道 :“ 两岸要三通啊 , 越快越好 !” 我接口 :“ 那要靠大家努力啊 !”
车回台中市 , 待到发完稿 , 吃过晚饭 , 已是晚上 9 点半以后了。 正想找一处地方浏览台中风情 , 正巧专门到台中的海基会法律服务处处长许惠佑先生有意约我等相叙 , 愿就 “ 闽狮渔事件 ” 与我们交换 “ 法律见解 ”, 地点就选在台中市区内的 “ 耕读园 ” 茶艺馆 , 我们欣然前往。
穿过二条街道 , 闹市中不甚起眼的一页柴扉 , 由漆成古铜色的竹子搭成茶坊的门脸 , 透出了乡野和艺术的气息。进门是小小的翠竹庭院 , 服务小姐身着清末的衣装 , 入室是一排隔成小间、木制榻榻米式的茶座。我们穿过一道精致的小回廊 , 有小桥流水 , 桥下池中游嬉着大锦鲤 , 桥畔垂挂常青藤 , 小小的假山淌着流水……在如此闹市中布置出这么一个清静所在 , 使人想象得出主人的文化功力和万般苦心。果不其然 , 亲来为我们执壶介绍茶艺的茶馆老板黄瑞奇 , 毕业于台湾大学的外文系 , 这个系在台湾颇负盛名 , 出了许多文化名人 , 比如作家於梨华、白先勇等。学外文的开茶馆 , 实在是因为经过学习更能体会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 既有爱好 , 又有弘扬民族文化的理想色彩。于是黄瑞奇与几位志同道合之友独辟蹊径 , 不想却倍受欢迎 , 发展很快 , 小小 “ 耕读园 ” 每年利润上百万 , 在台中还有分店。
主人招待我们以阿里山的冷冻春茶。台湾的茶树和茶叶制作工艺虽是三百年前传自福建省安溪县 , 但发展至今已具有自己的特色。我们正品茗交谈着闽台粤茶种、茶叶及茶艺的异同特色时 , 许惠佑与海基会的其他两位先生赶到了。但他们发现这里已是记者太多 ( 台湾记者们对昨夜没能跟上我们观赏夜色已很有意见 , 今日更不愿放弃机会〉、话题单一 ( 只谈茶 ), 便暂时抛开公务 , 与大家一起闲话家常。在他们提前离去之前 , 记者不忘问上一句 “ 曲、庄何时能来 ?” 许先生含蓄笑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