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参加过的蒋介石与美国人的重要会议

时间:2003-02-11 11:31　　　来源：

(作者简介：沈锜，浙江省德清县人。曾担任过蒋介石的英文秘书，台湾“行政院”新闻局局长,“外交部”政务次长,国民党中评会主席团主席等职务。)
　　我在1951—1956年，担任蒋介石的英文秘书，蒋介石在此期间接见外宾时，只要他们说英文则十之八九由我充舌人，后来我出任“行政院新闻局局长”及“外交部次长”时，偶然也还被蒋介石指定做翻译，兹凭记忆所及，并参考美国国务院近年之解密文件，摘记几次重要会议如次：
　　蒋介石试探美国态度
　　1952年7月20日，蒋介石接见来访的美国海军军令部佛希特莱上将，建议用“国军”进攻中国大陆，只需要美国的后勤支援，包括飞机及舰船，但无须美军参战，由于“国军”登陆为内战，所以也不会导致世界大战，蒋介石并说美国助我作战的费用，只约为助韩国的1/3，他认为福建厦门地区，防务不固，不象沪穗两市。蒋介石认为时间越早越好，但美国部长却考虑到装备与训练，需要相当长的准备工作，同时在场的“美军顾问团”团长蔡斯觉得以“国军”现有的装备与训练，根本无能力做两栖登陆战争，完全要靠美国海军及后勤补给的支援。蒋介石可能是在试探美国的态度，他赞成封锁大陆海岸，而如果正在进行的韩战停火谈判失败，则应轰炸我国东北的中共基地。
　　蒋介石与蔡斯的谈话
　　1952年9月17日，蒋介石接见美国“大使馆”代办钟化德及“美军顾问团”团长蔡斯，讨论过去6个月内，预算政策的重要性及“国军”的进步情况。钟华德第一个说话，他说美方驻台各单位自台“外交部”及“财政部”获悉，今年下半年及明年，决定采取平衡的预算政策，美方认为这是一大进步，因为可以鼓励美方来台投资，预算平衡之后，物价可以安定，货币不致贬值，亦即无通货膨胀的危险，而美援的对象，也必须是实施健全经济政策的地区。
　　接着，蔡斯说“国军”士气昂扬，陆军改组之事，进行的很顺利，他想在台湾创设一个类似美国战争学院的机构，现在美中不足的是：翻译美军操典的工作，进度太慢，所幸台美双方的合作，无论在“国防部”或在部队中，都很密切，尤以空军及海军陆战为然。蔡斯说“国军”当然也有缺点，首先是指挥系统太弱，“国防部”权力太大，尤其在人事与经费两方面，结果是部队长官都可借词推卸责任，其次是政工人员的干预。蔡斯对“国军”的保养工作，也不满意，零件、工具与机械士，都不够，他希望美国送来的武器，能维持他们良好的性能。
　　蔡斯又批评“国防部”的预算制度，用钱漫无标准，最近新建的防空洞，及在凤山的预官宿舍，都是未经双方同意的，他乃建议四点：（一）“国防部”应将权力分给陆海空军；（二）加强指挥系统；（三）责成各级指挥官，对保养负责；（四）严格执行预算政策，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经“行政院”及“中美经济平准局”批准。蔡说顾问团的目的，无非是提高“国军”的战斗力，他本人则将催请美国运送军援物质。
　　在蔡斯讲完后，蒋介石答称：（一）成立战争学院，极为重要；（二）翻译美军操典，应为当务之急；（三）最大的问题，是指挥的缺乏责任感及政工人员的冲突。
　　蒋介石接着讲述中国的军史，认为由于中美军官在背景、教育及军事传统上的歧异，不可能用同样的尺度，来评估他们。他说中国军官，常将部队当为他个人的财产，自立山头，当年的军阀，即由此而来，也是“国军”丧失大陆的原因之一，那时的政工人员，是由指挥官任命的，所以他们只忠于指挥官，而不忠于政府。
　　到了台湾之后，蒋介石力图纠正此种情势，现在的政工人员，不由指挥官任命，而向“政府”负责，蒋介石为了使政工人员不怕事，敢查报高级官员的不忠行为，所以派了他自己的长子蒋经国，来主持其事，他了解蔡斯提出来的指挥权问题，但他认为政工人员还必须能独立工作。
　　讨论“国军”赴韩助战问题
　　1952年10月27日，蒋介石接见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福斯透、陆军部副部长彭德口、国防部长助理那许。访宾问“国军”可否赴韩助战？蒋介石说“国军”如赴韩，可获得宝贵的训练经验，并可鼓励中共部队投降，但对韩战的胜败，影响甚微。
　　1952年12月8日，蔡斯将军前一日自韩国归来，在韩时，他曾晋谒正在访问的艾森豪总统，因此当天蒋介石就召见了蔡，先谈到“国军”赴韩助战的问题，蒋介石说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台湾的安全。台湾是一小岛，如果战败，无处可去。他说台湾最怕中共空军轰炸，如果我们遣军入韩，中共必将来炸，先毁工业，打击我方民心士气。蒋介石认为第七舰队的力量不够在空中“防卫台湾”，惟有大量加强驻台喷射战斗机的力量，才有此可能，所以如果美方要我派军赴韩，必须先做到这一点。
　　第七舰队任务改变
　　1953年1月底，“美国大使馆”奉命通知“政府”，艾森豪威尔总统将在国情咨文中，宣布改变第七舰队的任务，即不再阻止“国军”进攻大陆。而只不许共军侵台。于是蒋介石在2月1日，邀请蓝钦“公使”共进午餐，同席的还有蔡斯将军、“行政院院长”陈诚、“外交部部长”叶公超、台湾省主席吴国桢、“参谋总长”周至柔及“总统府秘书长”王世杰。饭后蒋介石拉蓝钦密谈，只有我一个人在场翻译。
　　蒋介石对于艾森豪威尔总统行将采取的行动，表示欣慰，希望以后台美之间，能更加强合作。不过他注意到第七舰队的任务，仍只协防台湾而不及外岛，这样可能计诱中共来进攻金马，但他并不借此要求更多军援，如果我方就艾的国情咨文发表声明，仅只会表示感谢而不提反攻大陆，他又保证我方如采取大规模对大陆的军事行动，必会事前与蔡斯将军商量。
　　与雷德福三谈政经军事
　　1953年6月2日至6日，美国太平洋区总司令雷德福上将夫妇访问台北，住在蒋介石官邸，雷将军与蒋介石有三次谈话，叶公超“外长”与我共做舌人，话题可分为政治、军事及经济三方面。
　　在政治方面
　　首先谈到美国的远东政策，蒋介石认为美国多数人仍不了解“中华民国”在自由世界对抗中共的奋斗之重要性，现在反而重视日本与苏联，这完全是受了英国的影响。关于在韩国即将签定停火协定之事，蒋介石说就心理作战而言，艾森豪威尔总统应即明示美国不会把亚洲送给共产主义，并向蒋介石建议，鉴于建立太平洋协防同盟在政治上的困难，不如代之以双边条约或多边条约，蒋介石表示同意，但不解何以美国还要训练及资助中国的“第三势力”，这与美国公开表示将支持“中华民国”政府的意愿相反，雷上将答称将设法阻止此项行动，并自信可以成功。
　　其次谈到我方的情治工作，雷认为我的入境管制太严，这将使我失去华侨的拥护，并使美国人认为我们是一个警察“国家”。蒋介石答称自1952年以来，入境管制及治安措施，已有改善，今后还将继续放松。
　　在军事方面
　　首先谈到驻台美军的改组，雷说本月3日与蒋介石会谈时，他已提到将由美国太平洋总司令部派员驻台，负责作战计划及与蒋介石、“国防部”和参谋本部的联络，蔡斯将军已奉命调职，遗缺将由其副手麦唐纳准将继任，“军援顾问团”今后的工作，将限于训练，“太总”的驻台代表，可能为一高级陆军将领，则负责协防的战略计划。对此蒋介石表示同意，不过后来的发展不同，蔡斯一直留任到1955年，仍负责有关美军的一切任务。
　　其次是假定在中美联合反攻大陆时的指挥问题，雷氏建议如下：
　　一、 在美国海空军支持下的两栖登陆时，从开始到陆军能建立桥头堡时为止，一概由海军部队担任指挥单位。
　　二、 在美国陆军临时参加登陆时，则在海军部队撤离后，由陆军接管指挥权。对此，蒋介石也表示同意。
　　三、 我对反攻的计划，蒋介石曾嘱周至柔“总长”将此计划送与雷上将，蒋介石虽未要求美国陆军参加，但希望有美国海空军及后勤支援，雷因尚未研究此一计划，所以未就此发言。
　　四、 关于空降部队的训练，对于蒋介石要求美方助训一师伞兵及反攻大陆时使用伞兵之事，雷氏皆表示怀疑，他认为伞兵部队的作用不大而训练费用却极高，似乎并不是急要的工作。
　　在经济方面
　　雷氏说美孚油公司的一个海外探油单位，愿意花50万美元，在台湾作6个月的勘探，如有结果还可继续投资，此事对于台湾的“国防”与经济两方面，皆有裨益，不过在法律方面，尚有问题，蒋介石答称，现行阻挠外人投资的法律，可以修改。
　　艾森豪威尔表达关心中国问题
　　1953年7月1日，蒋介石接见蓝钦“大使”，谈话内容如下：
　　一、 关于英美法三国首长即将在百慕达举行的高峰会议中，美国政府训令蓝钦，向我保证不会谈到损及友邦利益的问题，蓝钦同时报告美政府曾通令驻外单位，表示将继续支持“我国在联大的代表权”，并要他们“驻在国”同样办理。
　　二、 韩境停战及李承晚的顽固，蓝钦提到6月24 日国务院来电，内称李承晚反对停战的顽固态度，将导致联合国部队的撤退，若台湾同情李氏，则对美关系，也将发生影响。关于蒋介石与艾森豪威尔最近交换的函件中，蓝钦说艾已将美国对于韩国签定协防条约之事，有明确的表示，他说在华府时，他已将蒋介石在蓝钦返国前召见时所谈的内容，报告了艾氏，一共有四点：
　　1、蒋介石认为丘吉尔单独赴莫斯科，不妥；
　　2、要有效阻苏联势力在亚洲扩张，必须先“消灭”中共；
　　3、台湾“国军”愿负担登陆责任，但需要美方必要的支援；
　　4、时间因素极为重要，如任中共控制大陆三年，则他们可以完成国防计划，以大量人力与资源，配合苏联行动，则打中共就等于打苏联，问题就大了。
　　艾氏听完蓝钦的报告后，要他转知蒋介石，中国问题，常在他的心中考虑，而对于大局的重要性，他也充分了解。
　　三、对华经军援助
　　四 、美国与中国第三势力。美方已经决定不再支持其势力，蓝钦认为蒋介石以前所接有关这方面的报告，可能有夸大的嫌疑，因为事实上，美方的支持并不很大，主要目的是在搜集情报，可能美方不久会请蒋介石协助结束此项工作，而让其中愿意返台而并无犯罪记录的分子，来此定居，蒋介石答称当乐为之。
　　五、 缅甸境内“国军”问题。蓝钦请求蒋命令李弥，即刻通知他在曼谷的部署，与衣复得上校充分合作，蒋介石允即照办。
　　六、美国若干人士诬台为“警察国家”。蓝钦说据他所知，在他这次返国时常常听人谈起台湾是一个“警察国家”，此类传言会影响到美国的舆论，必将损及美国人民对你们的支持。
　　最后蒋介石提到韩国的局势，蓝钦说他也无第一手资料，蒋介石乃要蓝钦去看他以前给美国国务院的意见，蓝钦因不知其祥，乃请在座的叶公超送一个书面节略给他。
　　关于大陈防卫大阵岛
　　1953年7月11日，蒋介石接见蓝钦“大使”、蔡斯团长及麦唐纳副团长，蔡麦二人建议使用空军已经整训与有新式装备的一师步兵，往防大陈，但蒋介石对此项建议似不热心，现在只拟派遣训练与装备均较差的第十三师前往接防，而该师的实际员额却还不到一半。
　　麦唐纳新自大陈归来，他向蒋介石报告说，当地的司令官与参谋人员对局势悲观，如果中共发动两栖攻击，必然可以得手，他因此建议撤换司令官，蒋介石回询究竟大陈能否固守？麦答可以，但这完全是贵方的责任，美军不能协防，蒋介石说他已决定调一位态度积极的海军将领前往，并将加强大陈司令部的参谋人员。
　　1953年7月18日，蓝钦“大使”请见蒋介石，谈了一个多钟头，谈到大陈的局势，蒋介石说他将同意麦唐纳的建议，但也望蓝钦将他对于外岛问题的看法，报告给美国国务院，蒋介石望美方能公开宣布对外岛局势的关切，虽然蓝说这不大可能，因为如此一来，中共如攻大陈，即将美国牵涉在内，蒋介石说他完全了解，但如美国能说几句话，则必可发生吓阻的作用。
　　希望促成中（台湾）美双边条约
　　1954年5月13日与24日之间，蒋介石与来访的美国国防部长威尔逊及符立德将军有几次谈话，期间蒋介石希望美国鼓励中（台湾 ）日韩菲组织同盟，尤其希望中（台湾）美之间缔结双边条约。5月28日，蒋介石又召见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麦克尼尔及符立德，由蓝钦陪见，蒋介石再度提到中美双边条约，并对美国目前的态度，表示失望与不满。他说在1937年时，日本的军力，强于今天的中共，而今天的“国军”，则强于当年的“南京政府”部队，但日本经过八年战争未能占领中国，并不意指今天“国军”就不能进攻大陆，因为日本是外国，而当年中国人的团结也优于今天。蒋介石又说在目前的情势下，反攻大陆应是七分政治三分军事的大业，中国大陆的沦共，原因之一即是美国撤走了对我们的政治与道义之支持。
　　杜勒斯国务卿匆匆来去
　　1954年6月28日，在蓝钦离台返美之前，蒙蒋介石召见，要他带一个“口信”给艾森豪威尔及杜勒斯国务卿，蒋介石说似乎越境停战的协定，必将签署，其结果无论是南北分治，办理选举或棉寮中立，都是一样的，即将由中共接受整个印支半岛，蒋介石说只有扶植东南亚的反共力量（如南韩、“自由中国”等），才能阻止印支局势的恶化，美国的军援，亦应多用在这些“国家”，而不是印支本身。
　　1954年9月9日，杜勒斯国务卿上午自马尼拉飞抵台北，与蒋介石共进午餐，午餐以后，他们有两小时的谈话。蒋介石首先提到中（台湾）美协防条约，他在列举应有此约的理由之后，即批评美国并无坚强的亚洲政策，而不肯与“中华民国”签订和他国相似的协防条约，即是一例。有人说，不能与台湾缔约是因为“情势不定”，实际上，“情势不定”就是因为没有协防条约之故，他并不要求明天就订约，订约后即可终止中共入联合国的企图，也是表示坚强的美国东亚政策，又向前迈开了一大步。
　　蒋介石又重述只有“国军”光复大陆，才能解决亚洲共党问题的主张，希望美国助其实现，他保证不会需要美国的陆海空军参战，而只要求后勤支援，当然他要等有把握成功及美国同意后，才采取行动。
　　杜卿答称，重要的是在时间方面，要顺应潮流而不是逆流办事，他提出了缔约的一些困难，其一是避免将“国府”冻结在现在的地位，其二是关于外岛的措辞，他在马尼拉时听到有些菲律宾人说，“自由中国”有第七舰队的保护，比美菲条约要好，因为一旦有事，条约的执行还要经过许多复杂的步骤。
　　最后蒋介石建议美国对日本施加压力，以免成为类似印度的中立国家，蒋介石也提到了欧洲的问题，但认为远东才是火药库。杜卿说他重视蒋介石今天所说的一切，绝不会忽视的，他告辞后，即赴机场，飞往东京。
　　扩充“国军”K计划
　　1954年9月16日，蒋介石接见了蓝钦及经合分署署长莫懿尔，蒋介石要求他们转报美国经援总署署长史答生，优先处理扩充“国军”的K计划，他特别提到扩大后备兵的训练节目，要从现在的每4个月训练2万到3万人，增加为8万人，即每年训练24万人，在经费方面，除了武器以外，为期18个月的这些节目将达1亿3千万美元，但他认为可以缩为12个月，即只需经费1亿美元。
　　蒋介石继强调中共对外岛的消耗战，旨在耗尽“国军”的精锐部队，而我方则无后备兵可以补充，他又认为如果有朝一日反攻大陆，也必须要有这一个计划，他重述9月9日对杜卿所说的话，即共产主义的威胁，目前在亚洲最为严重，可能导致另一次世界大战。
　　美对台漠不关心
　　1954年9月21日，蒋介石召见蓝钦“大使”及蔡斯团长，他提到1955年度的经军援助，问他们有没有新的消息？又说关于1亿元训练后备兵的详细计划，日内即将送到美馆，他强调了此案的急迫性，并重述了他对中共向外岛采取消耗战的严重性，所以要求尽速支援后备军的计划。
　　蓝答复说，此间“军事顾问团”接到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通知，美国并无加强“国军”现有兵力的打算，蒋介石听了，显然不悦，他说在南韩及越南被攻时，美援立刻增加，而现在“中华民国”是世界上唯一从事反共热战的国家，而美国却“漠不关心”，蓝钦认为不然，他说联参部一定以为现有的军援，已足够应付防务的需要，而在金门方面的战争，则只有局部性的意义。
　　蓝钦并趁此机会，批评中外媒体夸张报导，使外界以为“国军”已在攻击厦门，超出了防守金门的范围，美方极为钦佩“国军”抵抗共方的炮击，但不希望予人以“国军”拟扩大战争的印象，蔡斯也插嘴说，“国军”在继续从事海空侦察巡逻时，应对攻击性空军行动加以限制，蓝对此次会谈的印象是蒋介石对于美方的不能了解局势的紧迫性，十分表示不耐。（原载台湾《传记文学》2001年2月号，编辑时有删节，文字也作了处理，有的小标题是重拟的。）
注：中国台湾网对本文略有增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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