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联合报》副刊刊文谈及了一位医师对于医生这一角色深层意义的感想。原文摘录如下:
2000年夏天,我带着即将完成卫生研究院妇癌专科医师训练的六个学员,到美国参加美国妇癌医学会,并参访美国西岸的几个主要癌症中心。参访结束前,训练计划的国际老师,著名的妇癌专家里奥?拉加西(Leo Lagasse)教授在洛杉矶家里设宴款待我们。拉加西教授年近七十,精神奕奕,临床上仍极活跃,并积极从事援助第三世界医疗的人道医疗活动,极受人尊敬。晚宴结束,大家闲聊时,我向他请教照顾癌症病人的困境,并举我照顾过的吴小姐为例。
吴小姐第一次来看我时才三十出头,在一家大医院刚开完刀,当时无法切除已经散布在腹腔内的卵巢癌,由于手术时肠子受伤,腹部的引流管还不断有肠液流出。医师告诉家人可以开始安排后事。
我在医院已工作多年,处理这样的疾病已有相当经验,更由于医院里外科同仁长久以来合作良好,整个手术团队成绩一直不错。吴小姐转来不久就再次手术,手术非常成功,术后经过化疗,此后又过了健康而快乐的五年,五年之中,她不但恢复工作,生活平顺,并常借着门诊返诊时和其它病人的互动,鼓励心理脆弱的新病人。我们在这段期间建立了很深的医病友谊。
不幸有一天,吴小姐返诊时告诉我,她接连咳嗽了几周,胸部X光检查,发现肋膜积水及肺部转移病灶,并进一步确认是卵巢癌复发。她问我还有多少机会。当卵巢癌复发,尤其是已有远程转移时,几乎没有治愈的机会,我据实以告,并说明我们这时的治疗,目标应该在控制病情、延长生命,并改善生活质量。
然而吴小姐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决定去寻求她和家人所要的痊愈机会。她也真的找到帮她“包医”的中医。我和我太太都努力的劝她要继续正规治疗,却无法改变她的决定。有一天她又来到急诊,呼吸急促,形销骨立,经过最后的支持疗法,我们都知道时候已近。当天我在门诊时,收到病房护士通知,吴小姐想要回家了,我匆匆赶到病房,她已经躺在推车上,就在走廊,用尽最后的力气,以微弱的喘息声,在医师的耳边说出感谢和道别。
我请教老教授,当我们自己一再重复面对这样令人心碎的时刻,而无以自处时,如何教导在座的其它年轻医师,投注感情于工作?
那一刻,我清楚的看到老教授的眼眶瞬间泛红,眼角有晶莹的泪珠闪烁,我知道我们有相同的经验和哀伤。然而我不记得他有答案……
七年后,我参加精神科方俊凯医师的研究计划:“以照顾癌末病人之医学伦理,建构医师灵性成长课程”,在引导之下,使我可以具体审视自己行医生涯的成长经验,并进一步了解自己身为医师的深层意义。医师只能偶尔治愈疾病,经常可以解除痛苦,但永远可以给予安慰。遇到困境时,有些人可能选择只扮演有限的身体医治的角色,抽离情感;有些人期待随着时间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然而使人成长的不是时间,是用心,是投入,是痛苦试炼后的反思。经过这样的过程,我们可以从技术层面的追求,升华为对全人的关怀;从无力的叹息,转变为超越知识和制度障碍的努力,而我们会给所爱的人不拘形式的灵性关怀,就像远藤周作的小说《深河》中,那位背负着印度教教徒,到恒河中去做临死前洗涤的天主教神父。
昔日犹太教徒不许在安息日工作,但《圣经?马可福音》第三章,记载耶稣在安息日治病,违反了当时的律法,却是爱的教导。如果我们不懂所有的戒律和律法,也没有世俗的成就,可以带着我们丰富的爱心,去面对最后的审判吗?
我们期待自己终极的生命形式是什么?
春日已渺,
我在欢乐和痛苦交会的泉源处,
数算
秋天最后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