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旋覆 摄影/杨宏迅
我们出生在1980年代: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运动,没有经历过贫穷,没有更加高尚的理想,没有共同崇拜的英雄;我们把不靠谱当成习惯,把互相贬低当成爱好,把名利当成信仰,把迷茫当成方向;我们追逐日泛儿,追逐漫画,追逐倍受剥削的工作,追逐虚幻的快感,追逐每一个逝去的年代。当我们在别人眼里变得没有希望之时,自己却没有意识到,我们不必去迎合谁,不必去模仿谁,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个变态速度的时代,而是我们自己和我们在做的事。
这段酷似电影《猜火车》开场白的文字,是一场名为“北京在呼叫”(Beijing Calling)的摇滚演出的一段文案,先后于2007年5月和11月在星光现场举办了两场。在这段文字后面,唯一被点名提及的摇滚前辈是英国朋克前锋The Clash以及他们的主唱Joe Strummer,恍惚间让人以为来到了英伦摇滚重镇。然而,在“北京在呼叫”上集体亮相的众多乐队的不俗表现,真的让这篇英伦味的文案成了“80年代”乐队时代呼叫而至的宣言:“Beijing Calling,这不是一个前辈们所擅长的空洞口号,也不是划分小群体的狗屁字眼,更不会上升到“XX运动”的高度——这只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我们给自己的一次机会!”在网络上,人们甚至开始以“Beijing Calling”为标志划分乐队。10年前的“北京新声”运动开创了青年文化的新时代,10年后,“80后”开始渐渐成为北京摇滚的主力军。
2007年11月,一个叫做“兵马司”的新创独立厂牌同时发行了Carsick Cars、Snapline、Joyside 3支乐队的专辑唱片,赢得独立界一片好评,更是成了“北京新新声”全面登场的标志性事件。于是,我们追随这帮年轻人贴身采访了一段时间,看看他们是怎样把机会施展成了“北京新新声”。
四个音速新青年
Carsick Cars(晕车的车)是目前在国际上知名度最高、也是赢得最多赞誉的北京新摇滚乐队,曾前往欧洲多次为美国噪音摇滚领袖Sonic Youth(音速青年)担任开场嘉宾,乐队吉他手Lee Ranaldo对他们的音乐欣赏有加。这个三人乐队成员都毕业于或就读于北京理工大学:主唱兼吉他手张守望,学的是信息工程,现在大三;贝司手李维思正在读研,学的是程序;鼓手、天津女孩李青毕业不到三年,干过桌面黄页的编辑等工作,现在兵马司做企宣。
而Snapline(粉笔线)和Carsick Cars则仿佛是孪生兄弟乐队:它是李青一手组建的,李青弹吉他,李维思弹贝司,主唱陈曦是李青从小到大的朋友——小学、初中、高中俩人都是一个学校,高考毕俩人都考到了北京,一个进了北理工,一个进了清华。现在,陈曦已是研三,将要毕业。
而这四个乐手的相识,也相当有意思:李青和陈曦两人虽不在一个学校,却经常拿着吉他进行创作交流,并摸索着排练。当时两所大学里也有些乐队和乐手,但都是玩金属或流行,平时爱摆造型炫技术,与他俩的风格相去甚远。与此同时,与李青同在北理工的张守望也有着类似的苦恼,寻找同志成了当务之急。他先是在校内BBS的音乐版遇上了李维思。守望问:“你会弹贝司吗?”李维思说:“会点,不过只会No Wave(无浪潮)弹法。”“太好了,学长!”守望兴奋了,尤其当得知他们都喜欢The Velvet Underground(地下丝绒)和Suicide(自杀乐队)的时候。于是,两人开始排练,寻觅鼓手。守望说:“先是找过一个同学,但他打的特别次,有狠劲,但完全不在拍子上,没过多久,他也对此失去兴趣,消失了。”后来的某天下午,一个女孩过来看他们排练。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个瘦瘦的、话不太多的女生,心里揣的是挖个贝司手的念头。
两人随便问了一句:“你会打鼓吗?”那个女孩坐到了鼓凳上说:“试试吧。”她一打,哥俩激动起来,互相看看,心里都在赞叹,“打得太好了。”这女孩就是李青,而她之前并没有怎么摸过鼓。“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那同学打的太差,李青一上,我们觉得太好了。”
结果,李青把李维思挖到她和陈曦乐队,组成了风格偏英式后朋克的Snapline,她自己也加盟了守望与李维思的乐队Carsick cars,风格偏向吉他噪音。守望还特地发明了一个新词“Panda Noise”,他的解释是:“熊猫是中国特产的动物,我们的噪音跟熊猫一样,也有中国的特点。”这个能翻译成“晕车的车”的名字,究竟何时何地所起,缘何而得?守望想不起来了,但乐队成立的时间李青记得,2005年3月8日,妇女节。
当时李青有把学校的吉他协会钥匙,他们在那排练,但协会里的其他成员都看不惯Carsick Cars的音乐,在他们眼里噪音也叫音乐吗?有次排练,他们冲进来,把三人赶了出去。这可能是学校生活中恶劣的一面,虽然李维思和陈曦都读了研,但守望不想考,他觉得学校里的东西对人几乎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现在,这四个人的两支乐队都在北京新成立的音乐厂牌兵马司旗下,他们说他们是“亲密的战友”与“无间的伙伴”。
张守望:孤绝而良善的生活
1月12日晚10点,在 愚公移山的“心摇滚”演出上,Carsick cars作为压轴乐队最后一个出场了。守望一上台,对着话筒说:“本来不是这么设计的,本来应该是PK14。”似乎对他们作为压轴乐队略感歉意,而台下的观众则用当晚最热烈的激情反驳了他。刚刚23岁的守望留着小胡子,像是一个没走出青春期的大孩子,平时话不多,语速也很慢,在舞台上台风内敛到显出羞涩的地步,微微弯腰,偶尔轻轻侧身,惟独扫弦是迅猛的,嗓音略带压抑,但又能显出清亮和纯真的底色。在唱《中南海》那首歌的时候,照例是很多人往舞台上扔中南海烟和烟盒,照例是,在他们演出结束后,观众们再三鼓掌要求返场。
2008年元旦前的一次“水陆观音”实验音乐/噪音的演出上,守望也出现了。他站在台下,就像他这个年龄的少年一样沉默地站着,不喝酒,不抽烟,别人和他说话,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但当他上台,用一把吉他展示他极具潜力的先锋吉他演奏技术,台下的观众轻易地就被他镇住了。有资深乐迷说:守望,前途无量。
而这个小伙子,除了Carsick Cars外,还有2005年组建的White No.1,一个7人的大乐队,他在里面担任吉他手和指挥,随后组建White 2J,他演奏电子琴。2007年,Carsick Cars担任Sonic Youth欧洲巡演的暖场乐队,White乐队和守望个人在欧洲进行了一系列演出,包括Sonar、Full Pull、Frischzelle等著名音乐节。
这个先锋吉他手最早接触到吉他是高中时他妈妈给他买的,最早弹的曲子是《小草》:拿到吉他兴奋地报了个班,结果来了个金属大汉,留着长发教他弹“小草”。几节课下来,守望觉得实在太无聊,落荒而逃。后来,地下摇滚鼻祖Velvet Underground以救星的身份出现了。“我特别喜欢Velvet Underground,后来看一篇文章介绍他们,讲了乐队比较特别的调弦法。我照着他们的路数一调琴,发现比原来好弹多了。”于是,被《小草》摧毁的乐趣和动力,又回来了。
Carsick Cars成立后,他们排的第一首歌就是VelvetUnderground的《Sunday morning》。现在说起来,守望依旧觉得Velvet Underground对他的影响最大,尤其是演奏的方式。在守望的“从艺”道路上,还有另一个乐队对他有决定性的影响,那就是北京朋克乐队Joyside。高考完后,守望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摇滚演出,Joyside在尚都。看完,他一个人翻墙进了紫竹院,在那里呆了一个晚上,想了很多事情。守望说:“此起彼伏,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然后下决心要做乐队,做个好乐队”。可以说,当时,他看到了摇滚乐,尤其是Joyside那种摇滚乐形态,于是他才疯狂地想组乐队。现在私下里,守望和Joyside也都是朋友,虽然边远(Joyside主唱)和守望的性情绝不相同:一个是酒神式的,一个是要成为“另一个自己”。
守望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有没有一种人想方设法地活在一个面具里面呢?面具不一定是谎言和虚伪,但他就是从出生就开始憎恨自己的一切,而要变成另一个人。他们要不就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高高兴兴略带阴暗的过一辈子。或者没变成内个人最后特别痛苦抑郁一生,好像安迪·沃荷尔就是这种人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那么崇拜他……”对守望来说,安迪沃霍尔是他的偶像之一,而他也越来越像自己的偶像。守望不希望认识那么多人,在演出现场有那么认识的人要去说话,守望斩钉截铁地说,他讨厌社交。
现在,守望和兵马司里一个叫做“遥望”的朋友合租了一个两居室,两人都沉默寡言,都不爱社交,平时的生活孤绝而宁静。守望的房间也有点空:没有电脑,没有太多书和碟,他说电脑在父母家没搬来,因为上网太浪费时间了。除了几件衣服,柜子都还空着。床上方挂着一副波普风格的画,是一个也喜欢安迪·沃霍尔的朋友画的。这个房子的租金是2700,守望他们租下来是2400,而这里面还有个好玩的故事:当时守望去看房子,发现房主有很多带钉的皮夹克靴子,一问原来房主当年也是个摇滚青年,得知守望是搞乐队的,房主大方地说:“给你们降点。”这个房主还让守望有演出的时候叫他过去玩,他去了几次,次次都畅快痛饮。
乐手们少有能靠演出维持生计的,守望的生活来源也很有趣:他去年帮奶奶炒股,挣了不少钱,暂时靠那些钱生活。同时,他爱好摄影,有朋友开了个设计工作室,他偶尔会把自己的作品,提供给对方,这也会给他带来点收入。聊起摄影,守望说,他拍的更多是建筑,他从不拍人,他不喜欢跟人交流,也不喜欢用镜头跟人交流。
对于守望和他身边的这几个乐手来说,他们和上一代音乐人太不一样了,至少在表面上没那么挣扎没那么死磕:高学历,有生活来源,与父母的关系没那么紧张,与整个世界也不敌对。前几天守望和张晓舟在酒吧遇到一个出生于70年代的、当年的主唱。他对张晓舟说:“我就是要为中国人做这些事,你不喜欢我无所谓,但我一定要为中国人……”守望后来感慨:“上一代艺术家太可怕了!”在Carsick Cars专辑里,有首歌叫做《和声》,因为这首歌是专辑里唯一有和声的一首,但因为歌曲的内容,这首歌也曾想过改名为《Rock & Roll Hero》。为什么最后没有改名,守望语焉不详,但对他来说,他既没想过成为摇滚英雄,也没想过成为艺术家。
李姓家族:战友、伙伴和恋人
守望还记得李青第一次到他们排练室时的情景:她靠在墙边抽烟,穿着大靴子,一身黑,特别酷(这个感觉在李维思那里可能还有不一样的意义)。现在看起来,李青表面上丝毫不像个特别酷的乐手,她出现在舞台时的衣服和生活中是一样的:普通的毛衣普通的仔裤普通的球鞋,在天津老家楼下花5块钱剪的头发——每到该剪头发了,她就跑回家花5块钱。但不知为什么,她在别人心中的形象就是“酷”。
豆瓣上最近成立了一个名为“男性骨肉皮”的小组,无数人在说李青酷:“我看到她在别的乐队演出时pogo了,太帅了”;“我看到她在音乐节上卖碟了,真酷”;“她太有范儿了”……有人说“爱生活爱李青”,还有人号称要为女摇滚乐手怀孕堕胎,但李青没有回应他们,“不知道怎么回,有点尴尬”,李青不是个很善于和别人打交道的人。每次演出有个乐迷都会来找李青签名,李青问为什么签那么多啊,那乐迷答不上来什么,李青次次都给他签。
现在,李青和李维思不仅同在两个乐队,“是战友是伙伴”,而且还是恋人——第一次见面,他们就有“眼熟”的亲切感,仿佛在对方眼里看到自己。对于这么多男性骨肉皮喜欢李青,李维思说:“挺好的!”,说的时候仿佛心不在焉。
他们住在鼓楼附近,是李维思父母原来住的房子。当我们跟李青说要去她家里拍摄的时候,她哀求地说:“能不能不拍啊,太乱了。”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她花了很久收拾后的样子:卧室里柜子外的地方,沿着墙边堆满了书碟乐器杂物等,电视机上满是灰尘,另一个闲置的房间地上堆的东西多到无法下脚,客厅还好,但李青说冰箱好久都没收拾了,上次是一个朋友看不过去帮着收拾的,结果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该扔的垃圾,朋友走的时候提着巨大的一个垃圾袋下去了,李青蔫蔫地说:“我特懒。”
李青是个懒得收拾的人,而李维思则是个懒得说话的人,谈到任何东西,都是李青在答言。我们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电脑上做他的图形学作业——屏幕上是放大了的密密麻麻的字母、方程式……他说:“很麻烦,总算这是这学期最后一个作业了。”他每周有三天的课需要去学校,学校在中关村,去一次就是一次身体和精力的透支。他需要读两年,毕业后,他的对口工作是开发游戏,“估计以后我就干那个了”。
李青和李维思的关系也使得这两支乐队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一起成立、一起演出、一起思考、一起成长。但对李青来说,作为Carsick Cars的鼓手,仿佛是她意外的收获,她也从来不会觉得她在Carsick Cars是次要的角色,但她仍旧会经常担忧:“为什么大家往往说她是Carsick Cars的鼓手?”、“为什么Snapline不能做得更好?”豆瓣上Snapline的小组就是李青成立的,最开始的时候很冷清,李青就经常发帖子,她还曾发过一个好玩的“师生粉笔战”的flash视频。当摩登天空的合辑要找这两个乐队单独录歌的时候,李青就担心Carsick Cars有不少歌,而Snapline没什么歌,这么办呢?!在乐队的事情上,她非常用心。想得太多,操心太多,李青都觉得自己如此投入并给自己那么多压力是不是太“不好”了:“特别有征服欲,又把这些事情看得很重,但性格又这么闷,黑暗中的王者吧,有点悲壮哈!”现在她没那么在意了,状态放松了很多。
这几个人互相聊起对方,都有点尴尬地评论着彼此:李青觉得守望少年有成,守望说这仿佛是班主任对学生的评定。李青在这四人中,作为唯一的女性,确实是对他们有点“呵护”之意,而她身上的倔强,被守望赞为执着。
陈曦,一个研究核物理的神经质
在陈曦身上,集中体现着“北京新新声”的特点:他本科学的是力学,现在读本校的研究生,专业是核物理,马上将要毕业,毕业后的对口工作应该是核潜艇。在1月24日的毕业典礼上,陈曦并没有在考虑工作着落的问题,因为他已经开始在微软上班了——读研的时候,他就经常到微软的内部培训课程上给他们的员工上课,内容是微软新研发的一个软件,他是国内熟悉这个软件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去了这家国际大公司。去上班前,他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乐队的人兴高采烈:以后排练有专车了。2008年,陈曦还有个个人打算是结婚。很难想像这样一个生活有序并日渐中产的人,在舞台上竟然是那么一个台风极其神经质的主唱。
陈曦高中时和李青都在理科特长班,那时李青已经接触到了摇滚乐,而陈曦则在听古典和流行,包括林志炫、张雨生等等。本来两人并没有音乐交集,但因为陈曦读很多文学作品,如卡夫卡、托斯妥耶夫斯基等,在班里是个很另类的角色。那时候语文老师很喜欢陈曦,李青还记得当时他的作文《雪山顶上的豹子》在班里作为范文朗读。
上了大学到了北京后,李青有一天拿着Radiohead等一堆CD去找陈曦,给他听。开始他觉得没什么,后来狂热地喜欢上了Radiohead,到现在,李青担心的是:如果他走不出Radiohead怎么办。目前陈曦最喜欢的三个乐队是:Radiohead、The Cure、Joy Division。陈曦的摇滚之路,李青功不可没。
在陈曦眼里,李青是个做事非常认真的人,而陈曦,对待乐队多少有点吊儿郎当,有一次排练,李青让陈曦来,结果等了两个小时,他打电话过来说他家来了很多朋友,特热闹,让李青也过去。还有的时候陈曦没有什么理由却问李青:那个演出我能不能不去啊。李青觉得他可能想要一种体面的中产生活,然后有个乐队玩而已,而李青是满心思要把乐队做好,于是两人就有点分歧,李青经常很伤心,她说:“我跟他交流了几年了,还这样,说服不了他,就把杨海崧拉来说他。”陈曦说起来大笑:“别的乐队都是主唱说我把乐手都炒了如何如何,我却是冒着被炒的危险,哈。”陈曦说自己也并非太有生活理想,他觉得在生活中该负责的要负责,比如结婚,在微软上班,他也没发现这个工作有令自己不能忍受的东西。“音乐对我很重要,但生活有很多面的。”陈曦说自己不想做摇滚明星,但这个理由当然说服不了李青,后来,杨海崧和陈曦聊了一次,把陈曦说得“服了”。杨海崧当时说:当不当摇滚明星,还没到那份上呢。提起这事,杨海崧笑着说:“我担任的就是个‘大妈’的角色!”
“大妈”杨海崧
杨海崧是PK14的主唱,兵马司唱片的CEO,这个70后对自己担任的80后的“大妈”角色,颇有心得。在他看来,这些北京新新声乐队成立大多才两年多,每个人的志向都尚未真正确立,问题总是会有的。而且从地下到签公司,每个人都开始面临问题了。问题当然总会有,李青淡淡而倔强地说:“我们会一直做下去,做自己喜欢的音乐。”比起PK14那些老乐队,杨海崧觉得这些新乐队可能太容易得到某些东西了,也没怎么经历过咬牙的时期。与上一代乐队的不同归不同,杨海崧说:“永远不要觉得你代表了一代人,没人能代表得了。北京新新声,也未尝能代表这个时代,甚至北京。但北京,如果从历史的长流来看,它肯定会选中它希望被代表的人。”
两年前,PK14从欧洲巡演回来,杨海崧在一次摇滚演出上看到了Carsick Cars和Snapline等很多乐队,他当时觉得非常喜欢这些乐队,很涩,很年轻,很有冲劲,什么都不怵。但后来,当时出现的很多乐队在舞台上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圆滑,杨海崧就觉得没那么好玩了,Carsick Cars和Snapline是令他一直没有失望的乐队。
当时杨海崧和他们认识了,但不怎么熟,直到去年年底,守望给他打电话,请他为Carsick Cars的专辑担任制作人,他和这三个人在音乐上进行了很多交流和磨合,才慢慢熟悉起来,然后直到现在的“大妈”角色:他希望他们都是“强”的人,能把一切都扛过去。而现在,他很愿意自己作为一个参照,来发现新新声们身上的特点:
和70后出生的那些人相比,新新声们的状态更放松,不像杨海崧他们当时资讯量少,每接触一个新东西,就会感到面临选择时才感到的紧张;新新声们接触摇滚乐并没有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里的感觉,世界观和生活方式跟主流跟周围的朋友是差不多的,不像他们当年一听摇滚乐,价值观立即与周围格格不入了;新新声们不经常怀疑自己,而是判断对方,而他们当年会首先觉得自己有问题;新新声们更多开始用英语写歌词,受西方音乐的影响,英文歌词更容易满足自己的审美,而且英文似乎就是新新声的语言,而他们当年之所以做唱片就是要用中文表达态度、价值观、传达信息;新新声们已经不再追求摇滚乐的Dangerous(危险性),而他们当时喜欢现在也喜欢的依旧是摇滚乐的颠覆力……
兴许就是因为这种种的不同,杨海崧和他们的关系才有那么多的活力——这些问题他们几乎都是以激烈争吵的方式来谈论的。在杨海崧的主导下,兵马司已签或将签的乐队如刺猬、24h、怪力、赌鬼、SMZB(生命之饼)、过失、White、Ourself Beside Me、嘎调等等,可能都会在杨海崧的映照下,更深地认识自己,认识自己身处其中的北京新新声。
再大声一些,兵马司和新新声们
可以这么说吧:一开始兵马司唱片是为Carsick Cars而成立的。
早在2003年,守望还叫张耕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有一次,他身穿Velvet Underground T恤去看美好药店的演出,当时一个名叫Michael Pettis的纽约人跟他搭讪,聊起了Velvet Underground,彼此都感觉非常投缘,很快两人就成了经常在一起讨论音乐的好朋友。 再后来,张耕因为喜欢《麦田守望者》那本书,在论坛上注册了“守望”这名字,而Michael则在蓝旗营开办了D22俱乐部。这个大有来头的Michael,首先是一个骨灰级的摇滚乐迷,而且还是久经考验的老一辈活动家:80年代初他就在纽约开过著名的Sin俱乐部,这个位于CBGB旁边的酒吧也是纽约地下音乐猛士们的重要据点,Sonic Youth、John Zorn这些后来的巨匠,都是当时酒吧舞台上活跃的常客。他平时的职业在金融领域,google一下此人,网页多半跟华尔街有关。最近这几年,他在中国的工作身份是北大经济学教师、金融投资顾问。
Michael给守望推荐音乐,并鼓励他进行创作。“当时身边也没什么气氛,同学没人听摇滚,其他的渠道也不多,Michael对我的帮助特别大,”守望说起来很感谢Michael。若干年后,当颜峻要给Carsick Cars、哪吒、后海大鲨鱼办一场演出的时候,守望很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Michael送他的那张著名合辑《No New York》。“我特别喜欢那张《No New York》,而哪吒、后海(大鲨鱼)这些乐队也的确跟之前的北京摇滚不一样,他们的想法很新,就像当年的No New York里的那帮人一样,所以做宣传的时候就用了No Beijing这个词。”这个刚刚成长起来的主唱,成了No Beijing运动的发起人。
D22随便哪个常客都知道,Michael对Carcisk Cars的感情不同一般,他非常偏爱他们,为他们感到骄傲。2007年初,在Michael的投资下,Carcisk Cars进棚录制唱片,制作人是杨海崧。后来,专辑录制完毕,在德国制作了母带,等待发行。乐队能想到的只有摩登天空,交涉后却打消了让其发表的念头,鼓手李青说:“不管开的条件如何,摩登给我们的感觉是,好吧,我可以为你们发唱片,但仅仅是把它给发了,不会给乐队一个推进,一个保护,因为唱片没办法为他们赢利。”Michael得知此事非常关心,一次杨海崧对他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真的可以自己做一个唱片公司,这类唱片公司在中国很少,也花不了多少钱。到时需要加工唱片、出版这方面的帮助,我都可以介绍朋友给你。”考虑之后,Michael回了一趟美国,真的拉来了投资,于是才有了兵马司唱片。2007年8月公司成立了,第一批发行了三张专辑:Carcisk Cars、Snapline和Joyside。去年的几个音乐节上,兵马司唱片都设了摊位,每次短短几天,都能卖出几百张CD,这让当企宣的李青非常兴奋,而兵马司的人个个都感觉到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兵马司的工作人员只有4个,厂牌经理杨海淞,宣传李青,发行TR,艺术设计是PK14的鼓手Johnny。Johnny是瑞典人,从小就跟随做记者的父母来到中国,在香港时他自学设计,之后还在北京和朋友开过一家设计公司,因为太忙而辞去工作,专心于打鼓。最累的人当属TR,他为公司能建立自己的发行渠道,真的是背着书包满中国跑。
又是鼓手又是吉他手又是企宣的李青则更忙碌,杨海崧说她几乎就是“操心的命”。她来兵马司的时候,跟Michael开玩笑说,原来的单位倒闭了,每个月只拿1000块钱,Michael说那你来兵马司吧,我可以给你2000。”被两个乐队的排练搞得团团转的李青,又多了一份工作,而且这个曾被人们形容为非常内向的姑娘,如今提起厂牌大业,已然滔滔不绝。
现在兵马司在东棉花胡同有了自己的“店”,兵马司又多了一个员工来看管店面,遥望,就是一直在D22卖票的那个和守望一起租房子的小伙子。
兵马司唱片已经初具规模和影响力了,而杨海崧说,对于兵马司能不能推动北京新新声,他一点也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这个厂牌是否在做推好的音乐和乐队,并让他们走得越来越远。但Michael则希望这个厂牌的声音越大越好。不管怎么说,这只是北京新新声的第一击,而兵马司应该和乐队里那些年轻而有力的生命一样,声音可能会越来越大。
后记:青年人该做怎样的青年人
采访的第二天,PK14将奔赴瑞典,录制他们的第三张专辑。当天杨海崧背着包满北京奔忙着处理个人和乐队临走前的各种事务,但他还是在去使馆拿签证前,抽出了两个小时。虽然他聊了不少,但呈现在版面上的内容并不多,更多的谈话,成为了呈现北京新新声的“背景音乐”。不过他的能量,似乎在采访中处处可见,那来自朋克、左派、知识分子、CEO的能量不是爆发式的,也没有丝毫刻意的渲染,而是稳健地感染着他周围的每个人。
守望,这个已经有了沉潜的品质的少年,语速慢到让人着急,谁说少年心事当拿云,守望是《麦田守望者》的守望。李青,李维思,宁静而执拗的人是有福的。陈曦,一个神经质的幽灵在微软里游荡……
青年人该做怎样的青年人,青年人不知道,但青年人都在实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