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古装大片票房
■迦陵
《投名状》的故事讲到最后,是秦午阳一刀刺向庞青云,这一刀,刺在大哥心口上,碎了一地的,是三弟曾经天真的信念。
导演陈可辛也许不曾想到的是,这一刀,在刺穿兄弟情时,也把这些年华语古装大片华丽苍白的窠臼,刺出了一个窟窿。仿佛血肉包裹住刀刃的那一刹,在云端漂浮已多时的古装大片,那轻飘的浮华,终于挨到了我们脚下的土地。
经验之外,体验之内
有这样一说,认为优秀的剧情片是在创造我们想象之外的另一种生活,这是另一种真实,是在我们的经验之外却又在体验之内的真实。以此为标准,《英雄》、《十面埋伏》、《无极》和《夜宴》只得一一败下阵来。
这时冒出一部《投名状》,虽有缺阙,但是,它让我们触摸到了类型片可以拥有的实实在在的内核。有影评人形容,陈可辛用《投名状》为古装大片立下一个标准,这评价不算过誉,因为至少,陈可辛确实做到了先前张艺谋、陈凯歌和拍《夜宴》的冯小刚没有做到的——创造经验之外、体验之内的一种真实。
就像作家孙甘露一句感叹:从《卧虎藏龙》开始,古装片的主角都是飞着的,飞檐走壁,虚无缥缈,这一次终于是脚踏实地的。评论家小宝说得更直接:之前的古装大片,恁是凤冠霞帔,用足了所谓的东方元素,电影骨子里传达的观念或是迎合现代商业,或者干脆代表了意识形态,换言之,那些故事根本上是消解历史的。这一次,陈可辛终于触及到中国人的古典情怀,即对于忠孝节义的认识和捍卫,也终于让人看到了尊重历史的观念,并进而看到真实的观念。
陈可辛自始就没打算彻底讲一个遥远时空的故事,做《投名状》的思路,倒像他当年在香港做《风尘三侠》时的想法:拍的是古装年代剧,说的全是现代人的心事:“我的电影就是要讲共鸣的,少了这点,什么都是虚的。”
他坦言,自己从来都不懂怎么拍虚的戏,从小到大,他是连武侠小说都不看的,因为那里头的世界太虚,他不喜欢。他曾很多次设想,该像个正常的香港导演那样,去拍部功夫片或者武侠片,但是想来想去,愿意拍的只有“刺马案”,说到底也只是因为,张彻的《刺马》是他儿时刻骨铭心的一部电影。11岁那年看《刺马》,诧异于狄龙演反派,因为那曾是他绝对信任的人。不管剧本怎么写,他都信不了:“看的时候,这个反派的色彩就成了灰,而不是黑跟白,那是深深浅浅的灰。”
这段历史还衬着战乱背景——十四年里死了七千万人,如此惨烈的背景提供了挖掘人性的空间,“在战乱和物资贫乏的年代,最能反映人最真实的一面,当要表现这些人性的东西时,武侠的篇幅就少了很多。”
只有抱定了这样想法的他,才能一剪刀下去,剪掉两军对阵的场面戏。“场面再好,好不过故事。”有限的两个小时,他要把空间留给庞青云的挣扎、赵二虎的坚持、秦午阳的抉择,甚至,战壕里不起眼的小兵。拍得好或不好另当别论,至少在《投名状》里,我们看到了在先前大片里被完全无视了的“闲杂人等”,一些没有被符号化、集约化的东西,一些处于劣势仍然拼命存活的人们——在《英雄》、《十面埋伏》、《无极》和《夜宴》中被彻底蒸发掉的群体。
压力和两难
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刚开拍时陈可辛压力大得哮喘发作,他回香港求医,差点就不想回北京,最后是太太吴君如把他劝了回去。“我再不改,就没有电影可拍了。”这句伤感的告白,说尽了他“转型”的原因。放眼香港和内地,蓬勃的电影市场已容不下《甜蜜蜜》式的电影,他要拍1000万预算的电影,没人投资,他试水上亿元的大制作,投资商个个心甘情愿掏钱。让他在《投名状》的叫好和叫座之间做选择,他毫不犹豫选叫座,话说得很坦白:“我不是那么伟大,要为历史留下些什么东西,我只是要为自己多开几个门。我从来都是一个商业片的导演,一直都是用足够商业的考虑让观众进影院,虽然我不一定完全给观众他们想要的东西。”
做电影,终究是在“让观众进影院”和“保留一点自己”之间权衡。赶在陈可辛之前吃螃蟹的几位,《夜宴》的冯小刚束手束脚,陈凯歌在《无极》里过分任性,至于张艺谋,从《英雄》一路到《黄金甲》,他忽视了观众需要幻想,没人愿意心甘情愿接受强权压制。
在这一点,《投名状》也是弱点和优点同样突出。即便陈可辛自己,也不否认片子带着太多有强迫色彩的信息,这是一部拍得太直白的电影,直白到让人觉得没了探索的乐趣,导演唯恐你误会了哪怕一个细节。
做一部面向大众的类型电影的压力会迫使导演在影片中做减法——简单的历史观、明白的价值观,以及相对单纯的人物,事实上这是好莱坞流行的做法。在《投名状》里,陈可辛又不甘心减法做到底,比如那些战场戏。第一场仗,完全是“勇字行军”,是典型的战争的广告片,让人联想到煽情的征兵海报。其后,战争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大部分人在战壕里腐烂,这一段,是丝毫不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事实上,这根本就是陈可辛在向《西线无战事》致敬,那是他喜欢的战争小说。煎熬过后,兵戎相见的两群人突然发觉,雄心壮志全是骗人的,眼前的敌人是曾经的兄弟,他们到底在为谁、为什么作战?到了这里,完全是反战了。
当然,那些看似多元的价值观很可能最终仍停留在导演的个人趣味上。作为导演,在这种境况下不能、也没办法强迫观众去相信某种价值观,他能做的,只能是在不败坏商业口味的前提下,尽可能调动每个观者的恻隐之心。
在《投名状》的末尾,秦午阳在雨中拖着伤腿前行,镜头给了他脚上的靴子一个特写,靴子是庞青云送他的,是他在心底里认定他做大哥的开始。类似这样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在电影里还有很多,陈可辛毕竟是个细腻的人,心怀悲伤,又割舍不下一丝暖意,这一点他就像他喜爱的特吕弗。而特吕弗,这个从新浪潮里走来的逆子,最后是回归了“法国优质电影”传统,他的归宿,正是主流电影。
北美,龙门或者滑铁卢
赵二虎在苏州城里见黄将军这一段,拍得很唯美,也很寓言化,几乎是影片中一抹异色——《惊梦》一曲悠悠,雕花窗外粉墙黛瓦,硝烟似乎遥远,男人深情思念着故去的爱人,而他已被困城中一年。
这一段,是陈可辛自己钟爱的段落,但是美国投资方告诉他,北美放映时,这段会被剪掉,因为美国观众不愿思考这其中的“诗情画意”。这也许是一个无奈而又必须的妥协,自《卧虎藏龙》至今,所有华语古装片的终极目标,是打开海外市场,尤其北美市场,对于这些投资上亿的影片而言,票房总额只占全球1%的国内市场,远不能收回成本。
好莱坞眼皮底下的钱怎会好赚?用美国南加州大学斯坦利·罗森教授的话说,美国观众历来就不喜欢家庭作业一样的、带字幕的电影。带字幕的影片,特别是来自亚洲的、被认为是更加“异域”市场上的影片,毫无例外,在北美市场上的遭遇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迄今,成功的华语电影都是武侠电影或动作电影,在这些影片中,语言——和字幕相关的弊病——远远比不上银幕上的动作重要。
《卧虎藏龙》是在北美市场最成功的华语电影,它创下的近1亿3千万票房一骑绝尘。作为一种票房现象,《卧虎藏龙》就像1998年的《泰坦尼克号》,似乎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推出的最恰当的影片。如果再深入地说下去,那就是发行方索尼影业在恰当的时候进行了一场巨大的赌博——同时在88个放映点首映、高达77万美元的发行资金预算、大量准备时间和一系列多样化的预告片,所有这些手段在外语片的历史上创造了空前的纪录。更不能忽略的是,索尼影业聘请了纽约政论作家赛戈尔和时事评论员格鲁曼为影片造声势,其中,赛戈尔手握纽约电影和传媒界人士的2万名录数据库,格鲁曼和嬉皮文化与嬉皮士人群之间关系密切。这二人以“草根阶层潜入市场推销运动”为题制造了大量关于影片的“流言”,最终推动这部电影从艺术影院的昏暗地带走向轰动市场。
有台湾影评人说,依照这操作模式,就是换了王安、张安,《卧虎藏龙》至多电影品质不如些,票房却是怎么都不会差的,这话不是全无道理。然而这条成功之道是再也不可能被复制了——《英雄》和《霍元甲》止步于5000万美元,到《黄金甲》时,这个数字只剩不到700万了。至于《无极》,则成了一个彻底的失败。
而在此之前,成龙一人在美国创造了近7000万美元票房,然而包括《红番区》在内的几部影片,上映的都是英文配音版。成龙的拳打脚踢甚至塑造了美国人对亚裔演员的审美,章子怡在北美崭露头角时,身份是打星,《新闻周刊》这么描绘她:蜷伏的老虎,初生的明星,章子怡能踢腿、舞剑和模仿成龙,好莱坞毫无疑问会喜欢。
这就是华语电影在北美市场的地位,诚如最近一期《新闻周刊》中形容的,身陷两片“隔离区”——一片以古装武侠片为代表,这些影片的观众大多是阿拉伯裔、非洲裔和拉美裔,文化程度不太高,他们只关心动作和打斗,《英雄》的北美版在内容上远比国内的公映版更空虚;另一片就是《饮食男女》、《霸王别姬》和《花样年华》这类艺术片,在曼哈顿小规模放映,自有挑剔的纽约客捧场。本质上,都是边缘化的影像。
张艺谋和陈凯歌都是从一个隔离区跳到了另一个,而陈可辛说,他拍《投名状》的初衷之一,是希望在北美市场上,能冲破这两个隔离区的藩篱,冲出边缘的地位。他也明白,自己选了不讨巧的一条路——好莱坞的主流片,如何能让主角的身上闪烁着暧昧的灰?终究,是不甘心,总还想保留一点自己的美学尝试。
香港首映当天,导演赵良俊给陈可辛电话,忧心忡忡表示香港人多半不会喜欢这沉重调子。“片子都已经上了,我能怎么办?”人在新加坡的他只能听天由命。所幸,香港的票房成绩还很好。
北美一跳,前方是龙门,还是其他,也只能走着瞧。
北美华语片票房(美元)
古装片票房——
《卧虎藏龙》 1亿 2810万
《英雄》 5370万
《十面埋伏》 1105万
《满城尽带黄金甲》 656.5万
《无极》 66.82万
动作片票房——
《红番区》(英语配音) 3240万
《功夫》 1711万
《警察故事之三》(英语配音) 1630万
《警察故事之四》(英语配音) 1530万
《铁猴子》 1470万
艺术片票房——
《饮食男女》 729.4万
《喜宴》 693.3万
《霸王别姬》 521.7万
《花样年华》 273.9万
《大红灯笼高高挂》 260.3万
《卧虎藏龙》
一代大侠李慕白决意退出江湖,托付红颜知己岳秀莲将自己那把杀人无数的青冥剑带到京城,作为礼物送给贝勒爷收藏。不料当夜宝剑就被一个蒙面人盗走。岳秀莲暗中查访宝剑下落,并且对李慕白隐瞒消息,只想用旁敲侧击的方法迫使蒙面人归还宝剑。不过岳秀莲的良苦用心落空,蒙面人不可避免地跟李慕白有了一次次交锋……
《英雄》
战国末期六国征战,秦国最强,秦始皇也就成了各国的敌人。大侠无名、残剑、飞雪、如月、长空都要刺杀秦王。在长空、飞雪、残剑以命相助后,来自秦国的无名获得了离秦始皇只有十步之遥的机会——无名最厉害的剑术是“十步一杀”。在为秦始皇讲述了他是如何杀死三位大侠的故事后,无名拔剑刺向秦王……
《满城尽带黄金甲》
脱胎于曹禺的话剧《雷雨》。故事发生在古代宫闱之中,去肌刮骨也脱不去的欲望和螳螂捕蝉的寓言般命运,是每个人的深渊。王是陷落别人的深渊,自己亦跌扑在戾气氤氲的深渊里;王后用最近的水解最近的干渴,甘霖遍体之后才惊觉,一切濒于坍塌……唯独在仇怨、权欲熏染中成长的少年元超,在血光最盛处横刀立马,斩出命运中雷霆暴雨的气象……
《十面埋伏》
奉天县刘捕头、金捕头奉命于10日之内,将飞刀门新任帮主缉拿归案。刘捕头怀疑新店牡丹坊的舞妓小妹是飞刀门前帮主柳云飞的女儿,于是用计将她拿下,押入天牢,然后由金捕头化名随风大侠,乘夜劫狱骗取小妹的信任,以便查出飞刀门的巢穴。逃亡路上,小妺对随风渐生情愫,随风亦被她深深吸引,两人情不自禁地共坠爱河。然而林外,罡风凛冽,隐隐杀机正悄悄地向他们进逼……
《无极》
穷孩子倾城受到命运女神的特殊眷顾,成了世上最美的王妃,万千宠爱、荣华富贵,却必须接受永远得不到真爱的诅咒;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用他接近光速的奔跑,打破了加在王妃身上的命运锁链,让她获得重新选择的权利。而得到真爱的过程亦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倾城王妃还要在北宫爵吴欢、大将军光明和奴隶昆仑之间进行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角力。
相关链接 影片生产需要市场起决定性作用
在电影局和中影公布的2006年票房前10名中,国产大片和进口分账片各占一半,排位顺序为:《满城尽带黄金甲》(2.5亿)、《夜宴》(1.3亿元)、《达·芬奇密码》(1.05亿)、《金刚》(1.02亿)、《霍元甲》(1.01亿)、《宝贝计划》(9700万)、《碟中谍3》(8200万)、《海神号》(6890万)、《墨攻》(6700万)、《超人归来》(6254万)。
电影局不会刻意偏袒哪一部作品,希望每部电影都有高票房。
影片生产需要市场起决定性作用,如果观众的审美疲劳通过票房反馈给了投资方,投资方自己就会改变制片策略。对于古装大片,电影局的态度是首先要肯定它们对中国电影市场票房的贡献,电影局不会干涉创作。但是,电影局希望除了古装武侠大片外,还有更多优秀题材能够进入投资者的视野。这是需要我们共同努力的。
——童刚(广电总局电影局局长)
市场决定古装大片生存空间
从李安的《卧虎藏龙》开始,古装大片已经成为电影票房的一个主力板块,这是市场本身决定了的。去年的《满城尽带黄金甲》4天票房过亿,今年的《投名状》6天过亿,古装大片在未来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依然会是市场黄金档期的一个保留节目。
如果说《黄金甲》是一场视觉盛宴,那么《投名状》在人物、情节和电影感觉上,都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整体感觉好看。
从制作方来讲,既然古装大片依然有相当大的市场容纳空间——观众关注度高、赔钱概率低,那么对古装大片的投入就不会少。想想看,一部《英雄》,国内投资部分的投入产出比高达1300%——1400%,这样的回报,当然会有后续的投资。至于说,有的古装大片引发观众笑场,或者在高票房的同时带来观众的责骂,这只是一个现象,不会影响对古装大片的投资,只会带来古装大片本身在风格上的改变和艺术上的精益求精。
从创作人员来讲,《卧虎藏龙》在奥斯卡的成功,就像给华语电影人树了一个标杆,指出了一条鲤鱼跳龙门的捷径。你要成为一个既有艺术成就又有票房价值的大导演,能不能拍好古装大片,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硬标准。
再从国际电影市场上来讲,武侠是眼下华语电影唯一可进入主流市场的卖点,也是华语电影唯一可以占得市场先机的因素。能够进入国际市场,其效应远远大于只有一个国内市场,这也是古装大片依然会长盛不衰的理由。
总体而言,古装大片于华语电影,就好比珠峰大本营,只有迈过这个点,才有登顶的希望。
——高军(北京新影联院线公司副总经理)
古装大片是产业化的必然
古装大片的走红还将持续,这是中国电影走向产业化的必然过程。面对全球电影大工业,如果不走产业化这条路,我们是否还有别的选择呢?
在产业化进程中,商业大片是市场最重要的一个部分。大片需要大投资,大投资就需要计算:成本、回收、明星、故事、放映……等等,每个环节都需要全面而精细的论证,以此保证投资回报,这些都是要综合计算的。
在华语电影中,古装大片目前已经初步形成了类型片的模式,是最具有类型结构特征的一种。也是这个特点,决定了古装大片依然是目前华语电影市场最有生机的主力军。
去年的票房统计,古装大片已经超过了进口大片,今年这个势头看样子还会延续。
——黄建新(著名导演 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会长 《投名状》监制)